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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羊·我

2020-03-16 23:33 [文学作品] 来源于:济宁文学 作者:陈宇 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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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十几年来,羊承载了父亲多少殷切的希望,用卑微的生命撑起了这个家

 

  每次回老家,总少不了带着孩子在家乡的山上湖边游逛。告诉他这里是我当年爬树捉蝉的地方,那里是我下河游泳捉鱼的地方,这里曾经有一棵高大的刺槐树,那里有一片荷香四溢的荷花塘……孩子津津有味地听着,眼神里充满了无限的向往。三十多年过去了,这里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风貌,在我心里只留下模糊的影像,淡淡的回忆……

  孩子玩累了,坐在山上一棵树下的石板上。这里能看见烟波浩渺的微山湖,能看见星罗棋布的村庄,还能看见蓝蓝的天,白白的云……孩子静静地坐在那里欣赏,一脸享受的模样。忽然,孩子指着天上的云,欢快地对我说:“爸爸,你看那一朵朵的云,像不像一群群的羊呀?”我抬起头,凝望着天空。真的,云或聚或散,像一群,像几只,老羊,小羊,或立,或卧,或低头吃草,或昂头急奔……哦,羊,白羊,你勾起了我难以割舍的牧羊情哟……

  买 羊

  促使父亲下定决心买羊的念头,是在看到邻居得意洋洋拿着卖羊的二百多块钱在别人面前炫耀的时候。

  二百多块钱,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农村不能说是巨款,那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我记得那时我们村里有人在外面打工,干很重的活一个月还挣不了一百块钱呢,你说一下子卖羊得那么多钱能没有诱惑力吗?

  我家是我们村里出了名的穷户。父亲行二,大爷和叔叔早已分家独住,瘫痪在床的爷爷一直由我们照顾。父亲是有名的孝子,照顾爷爷无微不至,几乎有的钱都给爷爷看病了。直到爷爷奶奶过世,我家最后也就落得下三间草屋。随后村里实行了包产到户的政策,我们一家七口人才分到了不到二亩的田地,每年种地连吃的都不够。幸而后来微山湖水上运输业发展起来。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村背后有山,面前是湖,还有一个不大的港口。村里把山划给每家每户,凭着开山凿石,我们家才勉勉强强吃得上饭。可伴随着我们姐弟五人的年龄越来越大,不说吃饭的问题,单一个上学的学费就让父母伤透了脑筋。渐渐地姐姐哥哥先后辍学,帮助家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劳动来补贴家用。但尽管如此,我们家也没见有多大的改观,仍旧时时入不敷出。

  父亲对姐姐哥哥的辍学是痛苦的,我见他的眼光里常有难言的悲戚。父亲没有文化。爷爷倒是粗通文字,但也是种种原因没有教会父亲认字。也许是一辈子的愧疚吧,爷爷总是告诫父亲不能再让孩子们当“睁眼瞎”了,无论如何后代也要出几个文化人。眼看着孩子们一个个无法上学,爷爷的遗愿也要化作泡影,你说父亲的内心能不痛苦吗?所以当有人再提起“上学有什么用?还不如让他们下来都干活”时,待人温和的父亲竟然和人争执得面红耳赤。我清楚的记得那一年我上初二,因为学费交不上,我流露出不想上学的想法,被父亲第一次拿着棍子狠狠揍了一顿……兴许,有文化,才能出人头地,才会有出息,在他心里是划等号的,至于老人什么遗愿不遗愿的,似乎并不重要。父亲那个时代受过不少人的白眼,朴素的争口气的观念还是根深蒂固的。所以当他敏锐地嗅察到羊能卖钱,能在关键时刻解决学费危机的时候,就下定了决心买几只羊来喂。

  但就像有人说的一样,理想是美感的,现实却是骨感的。买羊,父亲也经历了痛苦的过程。毕竟,买几只羊的成本是不低的。吃饭已然都是精打细算,买羊的“闲钱”不知从何而来。除了再节衣缩食,父亲只能拼命开山卖石头。尽管如此,也未见得存下几个钱。好在父亲是个乐观的人。他说,几个买不起,我们可以先买一只母羊,慢慢让它生小羊,一次下两三个,几年就能成一群了。这时他的眼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沉浸在自己设想的美妙憧憬里。看到这一幕,总能让我想起一个鸡生蛋,蛋生鸡的故事。但父亲这次没再犹豫,这一年的春天,他决定了去买羊。

  不知道为什么,父亲没有买邻居家的羊。或许是嫌贵,或许是觉得认识的人讲价磨不开面子,或许是觉得羊的品种不好……反正这一年是父亲带着我到临镇一年一度的大庙会上买的羊。

  记得那一天比较热,我穿了一件白色的确良褂子跟着父亲就出门了。已是农历的四月初八,正是要收麦子的季节。赶会的人特别多,用摩肩接踵形容一点也不为过。我那时已经十岁,跟随父亲几乎也要拽着他的衣服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生怕一个不小心把父亲跟丢了。好不容易挤到专卖牲口的地方,累地我已是张口气喘。父亲没有停歇,仔细搜寻自己中意的目标。我对买卖不感兴趣,只是机械地跟着他一步步向前走,眼睛不时搜索着自己喜欢的东西。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父亲停住了脚,站在了一个老人和三只羊前。

  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山羊吔!我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赞叹。清一色的白毛,没有一根杂色的,感觉像缎子一样,摸起来肯定滑溜溜的。两个大眼,长长的睫毛,还有耸立的山羊角,飘逸的山羊胡……更奇特的是每只羊的下颌两边各长有一个下垂的肉疙瘩,随着头的摆动这两个肉瘤飘来荡去,别提多美妙了!

  父亲显然也被它们吸引住了,干脆蹲下来和卖羊的老头攀谈起来。原来这三只羊是娘仨,老母羊肚子微微隆起已怀孕,两只小羊也有四五个月大,一公一母。本来父亲非常钟意老母羊,但一问价格至少要一百多,只好打消了念头,转而和老头讨论起小母羊的价格来。也不知道父亲和老头纠缠了多久,反正我都看出老头已经很不耐烦了,也才终于商定了价格,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父亲模着那只小母羊,眼神里尽是慈祥。也许是母女离别的悲情,老母羊和小羊一直“咩咩”哀鸣,弄得我心里也莫名地哀伤起来。父亲赶紧牵起羊,拉着我一起挤进拥挤的人流。虽然看不到老羊了,但它的悲鸣仍在耳边萦绕……

  走出好大一段路父亲才停下来。这次赶会的目的除了买羊以外,还要顺带捎些农具等一应杂物。父亲为了买羊耗费了大量时间,其它东西一点还没购置,带着我再牵着羊显然已是累赘。父亲让我牵着羊,告诉我一直往前走,到前面人少的十字路口等他,他买好东西就去和我们会合。我眨巴眨巴眼,一脸的不情愿。来赶会我还没逛呢,还没捞到看有狮子老虎的马戏团呢,还没碰碰运气套一套圈呢,还没尝一口凉嗖嗖的老冰棍儿呢,还……父亲看出了我脸上的神色,笑着答应给我买好吃的,还有我爱看的小人书。这一下我高兴了,狠命地点点头,拉起羊向目的地走去。

  时候已是正午,太阳这会儿特别刺眼。人更多了,这时候我才体会到什么叫“人潮汹涌”。根本就看不到前方到底有什么,更不知道前方有多远,我只是拼了命地在人缝中钻来钻去,有时候人过去了,羊却挤在了后边,差一点拴羊的绳子就脱手了。我吓了一跳,万一把羊挤丢了,把父亲的希望挤没了,他还打不死我?怎么办呢?正当我一筹莫展时,忽然发现人群中一个小孩儿骑在大人的肩上从眼前飘然挤过,哦,这是个好办法!我一拍脑袋,来不及细想(根本就忘了穿白褂子的事了),一哈腰就把小羊抱在了怀里。这下你跑不了了吧!我暗暗得意。

  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聪明打动了自己,还是父亲的许诺带来的动力,抱上了羊我身上瞬间充满了能量。忘了劈头盖脸的汗了,也忘了口干舌燥的渴了,更忘了疲惫不堪的腿了,反正此时的我正像在河里游泳的健将,一个猛子扎进人流,用左右双肩拨开横在眼前的人群,晃开膀子左冲右突,横冲直撞地向前方奔去。嘈杂的耳边不时传来阵阵训斥声,还有妇女的尖叫声,小孩的哭闹声。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因为我。但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就觉得什么也阻挡不了我前进的脚步,就知道一往无前地向前方冲去……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怀中的小羊一声也不叫了,身子紧紧地贴着我一动不动,只有头摆来摆去,鼻子里呼出的气热乎乎的,喷到我脸上痒酥酥的。大热天抱着一件活的羊皮袄在大街的人流中没命狂奔,嗓子眼都冒烟了,白褂子也早湿透了,估计这辈子也就这一次经历。小羊虽然不重,但十岁的体力,燥热的天气,时时的饥渴,浑身的酸痛,我自己都诧异自己是怎样一路杀出重围,一腚坐在十字路口的杨树底下牛似的喘粗气的……

  放 羊

  羊买回来了,在家里享受到了至高无上的待遇。住的,是父亲在堂屋西山的空地上撘的一个羊棚,上面不仅盖了一层厚厚的麦秸,还又专门买了一块雨花布苫上,说是防雨又保温。吃的呢,不仅有割来的鲜嫩的青草,还有剩菜剩饭什么的家里的鸡再也啄不上几口,甚至还时不时地调剂喂上几次“高档”的饲料——麦麸。我猜想我家的鸡这时一定羡慕嫉妒恨得要死。还有呢,父亲偶尔让我们放羊的时候一定不要牵着羊拽着它走,要跟在后面顺着它走,说是怕勒到它的脖子伤了它……父亲为了羊可是煞费苦心,照顾它几乎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连我们做孩子的都有些嫉妒了。

  在我们的悉心照料下,小羊渐渐忘掉了失去亲人远离家园的痛苦,慢慢地适应了新家的生活,而且还经常和我们追逐打闹,顶角嬉戏,渐渐地和我们融为了一体。很快一年就过去了,正像父亲想象的一样,小母羊也成了妈妈,为我们带来了两只活泼可爱的小羊羔。

  随着羊口的增加,小羊也慢慢长大,它们日益增长的食量与家里饲料的短缺形成尖锐的矛盾,再完全靠在家里饲养就变得力不从心。怎么办呢?这样,需要每天出外放羊的工作就提上了日程。父亲、哥哥姐姐各有各的活要干,母亲还要操持家务,于是乎放羊的重任就落在我和两个弟弟肩上。但是两个弟弟年龄还小,上山下湖地去放羊大人也不放心。自然而然,我就成了放羊重任的不二人选。从此,我就有了人生的第一个官职——放羊倌,也在家庭中有了自己的重要位置。除了上好学,照管好羊是我另外最要紧的一件工作。

  初担重任,内心不免忐忑。怎样处理好上学与放羊之间的矛盾这个难题就摆在了我的面前,着实让我费了一番脑子。那时我正上小学,星期六、星期天没问题,最怕的是周一到周五,有空的时间也就下午三点半放学以后,作业少还好说,万一作业多就麻烦了。好在我小时候够勤奋,在学习上很是认真努力,所以解决这个问题也并没有太难。平时的作业一般情况下在学校就能完成了,实在完成不了晚上再加会儿班也没什么问题(那时候家里也没电视什么的,分不了心)。然后放了学就去放羊,在放羊的间隙捎带着割草,羊吃饱了我也割满了一大篮子草,足够它们明天一上午吃的。这样的生活,一直伴随着我度过了整个小学阶段。

  其实照顾羊是很辛苦的,每天几乎过得都很紧张。上一天学本来就挺累的,然后放了学就去放羊,跟着羊再跑几个小时,一直到天黑才能回到家吃饭(我们这里的习惯是吃两顿饭,下午三四点是吃晚饭的时候),要再有作业……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想起来那些年的时光却总是快乐的。也许有一份事做,心里有个牵挂,能给家里分忧解难,就会真的感觉快乐幸福吧。试想一想,每天上完课,第一个抢先跨出教室,一溜小跑奔回家,书包一放,咕咚咕咚灌上一气凉水,顺手拿起一个馒头,挎上篮子,着急忙慌地赶着羊出门……不必说别的,就是脑补脑补这一副画面也别提多有一番情趣了,更不用说放羊时还有太多的趣味让我久久难以忘怀。

  我们这个地方环境不错,背山面水。山不高,但树木丛生,荒草也葱茏;水不深,但水面广阔,岸边水草也丰美:这些都是适合放羊的好条件。我们家住在村子的中央,上山下湖的距离差不多,都不太远,去哪里放羊完全看我的心情。当然了,季节的不同,草的荣枯也影响选择路线的不同。还有呢,就是埋藏在我心里的一些小秘密也促使我选择去哪里放羊。羊是不会在乎去哪里吃草的,在意的可能是牧羊人。

  每天放羊几乎形成了固定路线,羊也养成了习惯。出了门,只要让它们往右转,它们就知道下湖,往左转,就知道上山。根本就不用我吆喝,它们就自觉前行,一直到达目的地,别提多懂事了。(后来我们哥几个没法再放羊的时候,父母也没空放它们,有时候羊自己顶开门,顺着熟悉的路线出去自我放牧,吃饱了就回来,别提多神奇了。但缺乏了我们的监督,羊有时候啃了人家的庄稼,被人家找上门来,便少不了父母的训斥甚至踢打,它们还委屈地“咩咩”直叫,想起来可笑又心酸。)

  到达了目的地,羊们自由自在地吃草,我就提着篮子到处割草。湖边水草茂盛,一篮子很快就能割好,到山上就困难些,成片的嫩草并不好找,有时还需要爬树折些槐树叶补充。干完了这些基本就没事做了,那时也没有学习的想法,脑子里只想着怎么玩来打发无聊的时光。在湖边,最喜欢夏天放羊,因为可以下河游泳,还可以摸鱼抓虾,甚至可以掐荷花打莲蓬;在山上,喜欢夏秋季节,因为可以爬树捉蝉,还可以采刺莓摘野车厘,更是可以撸酸枣解馋。有时口渴了,也拔过人家的水萝卜解渴;饿了,也“偷“扒过人家红薯烤着吃……(自然,村里人淳朴,小孩子干这些是不算”偷“的)不仅这些,而且放羊还练就了我一身的好本领。每天跟着羊不停地跋山涉水,大大锻炼了我的脚力耐力(小学参加运动会跑个1500米一点也不费力);爬树更是不在话下,什么槐树梧桐树,鞋一脱,哧溜哧溜往上爬,比猴子还利索;为了防止羊乱跑,还练就了一个精准投掷小石块的绝活,30米20米的,朝着目标一砸一个准儿(要生在古代,那可是一个合格的好士兵);在湖边打水漂,一片小石头我能给它打出一二十个水花来……当然了,很多的事情是不能跟父母说的,怕他们知道了又免不了一顿责骂,要不怎么说好多都属于我的小秘密呢。有时候玩累了,就躺在湖边的草地上,或者山上树下的石板上歇息。沐着风,吹着自在的口哨,悠然地看着天上飘过的白云,天边飞过的小鸟……总之,那时的放羊生活带给我无穷无尽的乐趣,给我贫苦的童年生活增添了一丝丝的甜意,至今都令我回味无穷。

  可惜后来我上初中了,到离家十里的邻村上学,每天还要住校。再也不能和羊们朝夕相伴了,再也不能日日与它们嬉戏玩闹了,再也不能天天爬山玩水了……唯有周六周日才能和它们相聚,有时学习紧张了周日还要补课,我们变得聚少离多。每当回到家看到羊兴奋地围着我“咩咩“地叫,内心总有莫名的伤感。好在弟弟们也已经长大,接过我放羊的交接棒,继续我从前的工作,照顾羊们一茬又一茬地顺利成长。

  卖 羊

  时间一天天过去,在我们精心呵护下,羊渐渐地由一只到三只又到六只八只,逐渐形成了一个人丁兴旺的大家庭,真的成一群羊了!每每站到羊圈前,盯着眼前这一只只欢蹦乱跳、逐渐膘肥体壮的羊们,父亲的眉眼便绽开了花。但羊们又怎能想到,这却是它们“悲剧”的开始,毕竟父亲养它们的目的并不是给我们找活干让我们找乐子的,他并没有忘了喂羊的初衷。

  这一天终于来了。又到了该交学费的时节,也是当时这一代父辈最难熬的一段岁月。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九十年代初,当时的农村还普遍贫穷落后。那个时候我们村里还很少有出外谋生的,要么守着家里的一亩三分地,要么就是开开山卖卖石头、石子赚点钱,能买得起拖拉机、水泥船跑运输的那得是有钱的人家。一般的家庭都有四五个孩子,挣的钱能够得上一家老小吃喝等基本开销就不错了,其它再有开支就会捉襟见肘。而那时小学的学费一学期至少是七八十元了,初中一二百块钱,高中怎么着也要三五百,更不要说还有上学的其它花销。所以,家里要是不宽裕再有几个学生上学真的可以“倾家荡产”了。你说集中起来交一笔不菲的学费能不让大人们头疼欲裂、痛苦不已么?要不那时的孩子辍学的特别多,不是不愿上,而是真的负担不起。我和三弟都有过学费交不上不愿去上学,然后在家里呆了几个月补交上去了才能继续求学的经历。我最痛苦的回忆就是每次交学费时父亲的唉声叹气声,然后看见他走东家串西家,把东拼西凑出来的学费递到我们手里的情形。想起来,那时要不好好读书真的是天理难容!而今年,父亲却一改往日的颓丧,两眼灼灼,透出自信的光芒。很明显,因为有了依托。

  该来的终会来到,我们的命运都会改变。这一天风和日丽,阳光灿烂。父亲把高声吆喝的买羊贩子招进家门,开始买卖交易。买羊的大都是附近村庄的卖肉屠户,也有一些专做贩羊生意的外地人。父亲往往不愿卖给我们当地的屠户,一方面在价格上他们总是斤斤计较,另一方面可能父亲也不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羊被送上断头台吧。所以他更愿意把羊卖给外地人,眼不见为净,多少减轻一点卖羊的愧疚。交易开始,买羊的两只手抓起羊一掂,再用手往羊身上一摸,放下,然后就和父亲开始谈价格。他们都是老手,几斤几两肥瘦轻重在这一掂一摸之间早就了然于胸,大约值多少钱该给多少他们更心知肚明。羊的行情一般大家都知道,再加上他们是外地人,所以价格也不敢压太低,往往给出一个价格,父亲再加上一些基本也就成交了,没有太多的争执。这个七十,那个八十,那个八十五……羊贩子一边点羊,一边点钞票,一共五只羊,三百八十五块钱。父亲接过钱,数了数,转身交给站在一旁的我,然后不再言语,默默地帮助羊贩子往车上装羊。

  显然,羊们也感受到了自己的命运,知道自己要离开这个家,知道要离开自己的亲人父母,知道自己要踏上未知的旅程。但他们不愿意离开呀,所以只有挣扎,只有退缩,只有嘶鸣,甚至老母羊奋不顾身地不停去顶羊贩子,试图阻止他去抓自己的孩子。但一切都是徒劳的,羊的命运该就如此。看到这一切,我的泪禁不住唰唰直流。朝夕相处了几载,我早已把它们当做了自己的亲人,有谁又能忍受得了亲人的生离死别呢?这时感觉天上的太阳也已黯淡失色,阴云聚拢。我再也看不下去,踉踉跄跄跑进屋去,趴在床上嚎啕大哭起来,耳边始终萦绕着羊们凄厉的叫声……

  卖羊后的最初几日,老羊似乎更老了,没有精神,吃食也少,时不时低声哀鸣。两只小羊也少了往日的欢跃,默默地守候在老羊身旁。我们一家人也很沉默,不敢弄出太大的声响,生怕惊扰了这脆弱的母子仨,能做的唯有把最好的食料喂给它们。

  但一切都过去了,命运就是这样,不卖羊我们就无法继续学业,不卖羊我们就无法补贴家用,羊的使命就是牺牲自己帮助我们。羊走了,我们的生活还要继续,但这一幕远没有结束,这样的“悲剧”还会继续上演。每隔一段时间父亲还会在需要的时候卖掉几只羊,甚至老羊。但我再也没有在卖羊的时候站在跟前过,第一次已经让我刻骨铭心,我再也不忍心看到那一幕在眼前重现。

  失 羊

  第一次卖羊后,羊群的规模就很少超过七八只了,更多的时候是三五只,有时甚至更少。父亲除了为我们积攒学费,有时其它应急时也卖上一两只。再后来我上了高中,两个弟弟也都上了初中,已经很难腾出来时间放羊了。另外进入九十年代,人们的生活渐渐好起来,我家的经济状况也有了改善,三间草屋也变成了瓦房,羊已不再是必需的收入来源了。所以,羊的地位在家庭中变得不再那么重要,羊少了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每次回家,看到稀拉的几个羊,总是有些莫名的伤感。母羊换了几茬了,我已经记不起最初老羊的模样,因为它们长得几乎没有什么不一样。一样的倒是它们继续守候着这个贫穷的家,继续默默地做着力所能及的贡献。有一次听父亲说一夜大暴雨羊棚塌了,一只羊也在事故中不幸被砸死了。父亲说时有些嚅嗫,说完了还叹息了许久,我自然也免不了阵阵唏嘘。这时我才猛地发现,父亲的腰有些佝偻了,头发也有些花白了。哥哥姐姐这时都已经成家,对家庭的帮助有限了。四弟最终也没有完成学业,选择出外打工了,家里,就剩下父母苦苦支撑。一只羊可能卖不了多少钱,但多少可以补贴些点家用。羊死了,又淋了一夜的雨,天又热,人也不敢吃,只有拉出去埋了。你说,父亲能不心疼么?

  后来我就上大学了,回家的次数更少了。父亲得了一场大病,动了手术,出院后好像整个人垮了一样,始终感觉病歪歪的,再也干不了重活了。每次我回去,看到父亲勉强挤出的笑意,心里总是酸酸的。一向争强好胜的父亲此时好像也服了软,不再逞强地干这干那,种好家里的两块地,喂好家里的两只羊就知足了。生活虽然清苦,但最让父亲欣慰的是我和三弟都考上了大学,这是他在村里人面前炫耀的最大资本呀!这时我再看家里的两只羊似乎也老了许多,走路慢吞吞的,只是时时依偎着……

  再后来我们都工作了,都在外面有了自己的家庭。也许是工作的繁忙,也许是孩子的缠身,也许的原因种种,我们回家的次数并不多。每次回家的时候,父母的眼里都是兴奋的神情,忙前忙后地张罗,好像我们都是客人一样。尤其过年,全家上下十几口人聚在一起,大人聊天,小孩儿嬉闹,人声鼎沸,其乐融融。这时的父亲满脸的笑意,默默地坐在八仙桌旁,点燃一支烟,静静地看着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感觉父亲像睡着了一样,好大一会儿都没点动静。

  一次回家的时候我习惯性地踱到羊圈旁,忽然发现没有了熟悉的羊叫声,羊圈也拆了,里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柴草。我忙问母亲羊呢?母亲幽幽回答道:“让你爹都卖了,说是怕你们回来嫌味大!”我不由得一惊。我们一年才回家几趟呀,再说也没谁说味不味的,就这样把相处十几年的羊卖掉,他不心疼呀?母亲叹了一口气,说“不卖也不行呀,放羊他都追不上了,啃了人家的庄稼人家又不愿意。再说我还得给你们看孩子,就他一个人在家连他自己都伺候不好怎么再管羊?”我沉默了。是啊,父亲不是不愿意留下羊,实在是身不由己呀!十几年来,羊承载了父亲多少殷切的希望,和我们家一起历经风雨,饱经风霜,患难与共,同舟共济,用自己卑微的生命共同撑起了这个家,早已和我们同呼吸共命运,成为家庭不可或缺的一分子。可是当我们经济条件变好,生活蒸蒸日上之时却让它们退出了家庭的舞台,岂不可悲可叹!我又怎能不愧疚哀伤呢……

  又几年父亲过世了,还是因为老病。他走的时候很安详,没有留下什么遗憾。按村里人的说法父亲这辈子算值了,一个穷家破院娶了四个儿媳妇,孩子们个个过得很好而且团结和睦还很孝顺,这在农村是非常难得的,他还有什么闭不上眼的?

  父亲走了,羊也在我的记忆中渐渐模糊了,属于他们的时代结束了!有时我就在想,父母何尝不是我们生命中的那只羊呢?他们一辈子默默无闻,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不挑吃喝,不避风雨,无私奉献。甚至当他们老去,孩子们离开了自己,也从不索求,处之淡然。这就是我们父母,为了生活,为了家庭,为了孩子,一味付出,不图回报!

  太阳渐渐西斜了。母亲打来电话说饭快做好了,要我们马上回家吃饭。我拉起恋恋不舍的儿子迈步下山。这时再抬起头,发现近处的一团云看上去正像一只小羊羔跪在妈妈跟前吃奶,而远处的云慢慢变淡了,矇眬中好像又看到父亲佝偻的背影,赶着一群羊走向天边的夕阳……

  

 

  作者简介:

  陈宇,男,济宁市微山县两城镇人,1998年起从教于两城镇一中至今。热爱文学创作,偶有作品发表。

(编辑:济宁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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